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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若还在,书院须安铁门槛

2019-07-18 22:37:08作者:王占恒 浏览:728我要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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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若还在,书院须安铁门槛


王占恒


自信平生无愧事

           死后方敢对青天


 这是黑娃(鹿兆谦)给恩师朱先生写的挽词。既是对朱先生一生的中肯评价,也代表了黑娃的人生信念,更是《白鹿原》作者陈忠实的理想追求。

 朱先生是《白鹿原》中灵魂性的人物,在书中是一条或明或暗贯穿始终的线。他人品端正,治学有道,处世独特,察古观今,忧国爱民。鹿兆鹏、鹿兆海、白灵和黑娃,都受过他不同程度的教诲。白嘉轩也很敬重他这位姐夫,遇到大事就去请教他,听他断时论世。朱先生的言行暗示了很多事情,天地人神都在他的一言一行里有所体现,有所应验。

 从朱先生身上可以看到“凡人和圣人之间有一层永远无法沟通的天然界隔。”“凡人永远也看不透眼前一步的世事,而圣人对纷纭的世事洞若观火。”看来凡人永远成不了圣人,因此圣人也不必为凡人着急上火。

 朱先生是研究真学问的人。朱先生在白鹿书院的书房,整个四面墙壁上,不见一幅水墨画或一帧条幅,正如白嘉轩所想:那些字画条幅挂满墙壁的文人学士,其实多数可能是附庸风雅的草包;像姐夫这样真有学问的人,其实才不显山露水,只是装在自己肚子里,更不必挂到墙上去唬人。

 因为朱先生苦心孤诣凿研程朱理学,造诣很深,观点独到,对天理时序发表的见解非常令人信服。如果能够时空穿越,那么现在的家长、学生、老师、教授、病人、官员、官夫人、妓女、逃犯、大款、房地产商等等都会络绎不绝地去向他问卦和寻求成功秘诀,探索生存法则、生活之道、人生哲理……一定有人会问朱先生:“儒家文化的精髓是什么?”我想朱先生会闭着眼睛轻声反问:“你读过《论语》和《孟子》吗?”来人爽朗地回答:《论语》我知道但没有读过,孟子不是一个人吗?听说是孔子的亲戚还是师弟?记不清了。但是我看过电视台《万人论坛大会》上关于《论语》的讲座,觉得很好啊!”朱先生睁开略显疲惫的双眼大声说:“你回去把这类论坛大会热热闹闹轰轰烈烈的视频放到最大音量坚持早晚必看,把这些讲座的厉害专家的大语宏文认真再读若干年自然就明白儒家文化的精髓了。”

 有位年轻人向朱先生诉说:“自己被人不法侵害后维权无果,伸冤无门,很是绝望和愤慨,但是最近从网上和报纸杂志上看到好多篇优美温和的文章都是劝人遇到不顺和挫折时要学会顺其自然,遇到打击和不公时要善于平衡心态,作为一个现代人不要执拗刚直一条道走到黑,人生本来是很轻松舒缓美好愉悦的,何不转念想想呢?!反观自己的遭遇,再品味一下这些文章,精神上感到很困惑,心理上感到很矛盾,不明白如何是好!更不知道何去何从!”朱先生先是紧皱眉头,接着表情轻松地问年轻人:“如果你看到的这些文章都是伤害你的那些人的情人和亲爹写的呢?”年轻人略有顿悟地默默离开了白鹿书院。

 ……

 各级官员常去白鹿书院问前程问祸福。

 很多家长也带着孩子去求神先生指点。

 冒牌科学家趁着月色去探求朱先生:论文啥时间获奖,项目款明年能申请几千万?

 ……

 一位刚提拔为副部级的干部的夫人登门求见,说她的丈夫官越大脾气越大,把饭做熟给他端到跟前伺候着他,他还埋怨说饭做得太烧了,都把嘴烧出燎泡来了,最近对她爱理不理的。朱先生没有耐心听完就对官员夫人说:“你真笨!把饭冰冰给他吃了就没事了!保准不会再嫌饭烧嘴,嘴上自然也不会再起燎泡了。”官员夫人半是生气半是迷惑地在心里嘟囔:你这算啥神先生,说的不净是废话吗?

 一个信访局长焦头烂额地向朱先生寻求治访截访息访之道,朱先生不耐烦地给他建议:要想杜绝上访也简单,各级政府门口和信访局门口分别建两个炮楼,分别配备五到十挺机枪,子弹数千发,马上立竿见影!

 一位退休老干部为儿子迟迟得不到提拔重用而牢骚满腹,当着朱先生的面骂某某书记某某部长用人不公,远没有自己在位时清廉公正,朱先生充满敬意地问他:“如果一个组织部长和文教副市长的岗位供你儿子选择,你希望他成就哪个岗位?”这位退休老干部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是组织部长了!”朱先生接着追问:“如果另外有五人十人不惜重金不惜动用倒翻八辈的宗亲和社会关系也在盯也在争这个岗位呢?你愿放弃吗?”对方不服气地回答:“咋能放弃!人活一口气!人家能争咱为啥就不能拼!”……

 朱先生虽然满腹学问,但是遇上瞎世乱世,不愿趟那些浑水浊水。陕西巡抚方升对其委以重任,朱先生却婉言谢绝,足以证明他对清政府已有身患麻痹绝症的判断。因此他选择了白鹿书院这块人间净土,宜人福地,世外桃源。所以他后来又向“好人”县长提出了县立单级师范校长的辞呈,并且婉言推辞到县府任职的邀请,要求重修县志。在白鹿书院编修县志,虽然工作浩繁劳累,但是每到黄昏时分朱先生和他的同仁们漫步于原坡河川,赏春景咏冬雪;纳凉于庭院浓荫之下,谈经论道,相得益彰。他们挣脱日趋混沌纷攘的世事,得到了一个最适宜生存的环境和最可意的工作。

 朱先生是很热爱白鹿原的自然和人文的。直到他去世前几天,趁着给八位同仁送县志的机会又一次游览了滋水故地,感受愈加深刻:滋水县境的秦岭是真正的山,挺拔陡峭巍然耸立是山中的伟丈夫;滋水县辖的白鹿原是典型的原,平实敦厚,坦荡如砥,是大丈夫的胸襟;滋水县的滋水川道刚柔相济,是自信自尊的女子。川山依旧,而世事已经陌生,既不像他慷慨陈词劝退方升二十万清军、扫荡满川满原罂粟的世态,也不似他铁心柔肠赈济饥荒的年月了。面对“攘外必先安内”、寇降又除异党、暴政无能的民国政府他再也提振不起当年救国安民的雄心了,也预示着主宰白鹿原上生灵的王朝将要陷入死辙末路了。

 朱先生对现实生活中人际和大小事情的处理往往也是充满智慧的。鹿子霖和白嘉轩为买李家寡妇的地争斗后,先后都是找的朱先生,实际上都是想让朱先生帮助自己说话,却没想到得到的是同样的劝解诗:

致嘉轩弟

    (致子霖兄)


       倚势恃强压对方

       打斗诉讼两败伤

       为富思仁兼重义

       谦让一步宽十丈


     这也让人想起关于“六尺巷”的来历,也是因为一首诗:

           千里修书只为墙

           让他三尺又何妨
           万里长城今犹在

           不见当年秦始皇


这两首诗都是通俗易懂,劝人礼让,和解息讼,有异曲同工之妙。

     书中张总督请朱先生留下墨宝,朱先生执笔运腕抄录了两句童谣送给他:


       脚放大,发铰短

       指甲常剪兜要浅


 把这两句童谣送给如今的官员也是很好的礼物,丝毫都不过时。

 特别是朱先生能够收曾经是土匪的黑娃当学生,更体现出他处世独特的一面。这也说明黑娃是真心求学是真君子,朱先生是真心治学是真学问家。一个是真心学为好人,一位是真心教人学好。

 包括朱先生不让儿子当壮丁,不让儿子继续给反动政府捐粮钱,充分说明他是一个有担当、有远见的读书人。虽然不过问政治,但是他是非分明,为所当为,有家国情怀。

 书中关于朱先生诅咒人的事就一件。当他听到皮匠(妻妹夫)面对日寇愈加疯狂的轰炸机说出“我三天听不见飞机响耳根子还闲得慌慌”的风凉话时,忽然生出一个恶毒的想法:炸弹最好撂在皮匠这号中国人的头上。说到皮匠这类人,就会让人联想到那些猜疑“崔永元也不是好东西”的人,那些对制假售假、徇私枉法、公然拿人命作草芥的行为麻木不仁甚至袒护的人,也许在他们自己家人被强奸、被伤害、被迫害致死时可能会有一些认识上的改变。中国所有的不公正不公平、冤假错案、假冒伪劣和各种污染都应该让那些说风凉话的人、漠不关心的人、麻木不仁的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遇上。

 比如最近那个最牛派出所副所长因为上小学三年级的女儿迟到被老师罚站了几分钟,结果这位大所长知道后怒发冲冠,开警车带队(几个人民警察)闯进学校,把年轻女教师强行带走在审讯室关押了七个多小时。为什么能够持续七个多小时之久呢?之前为什么没人敢过问?学校领导和老师们都害怕副所长的淫威吗?学校是不敢还是不应该把事情及时告知这名女教师的家人?学校不敢快速向教育局汇报吗?教育局难道不敢向公安局要人(合法公民)吗?中国社会这种现状令人堪忧!不伤害到自己,根本不感到痛,这是目前很多中国人的通病!朱先生骂的这类人现实中太普遍了!

 再比如长生生物因“假疫苗案”被罚91亿,几乎无人关注这个事关每一个人生命安全的大事!以及这类事的根源和危害!一些没啥突出艺术造诣的女演员的偷税事件、有些演员的结婚离婚事件却比国庆大典比奥运会还受国人关注!真的令人很痛心!

 朱先生虽然被人们奉为神,但他不求神不信鬼。白鹿原上白狼的凶讯一度持续流传,他却处世不惊地讥笑这些是无稽之谈。白鹿村的村民和乡邻们被瘟疫吓得人妖颠倒,鬼神混淆,众口一词强烈请求老族长白嘉轩为小娥修庙塑身,朱先生却大力支持白嘉轩造塔祛鬼镇邪。包括朱先生去世多年以后,红卫兵和造反派烧砸白鹿书院、挖墓刨根鞭打尸骨的暴虐行径荒唐举动,也应验了他临终前专意烧制打磨的那块砖头上两面分别刻的共十二个字:


       天作孽  犹可违

       人作孽  不可活


 先生已去,余音还在。

 眼前的白鹿原上花开得正盛,略显驼背的老汉牵着黄牛,稀疏的羊群在绿意盎然的草地上悠然漫游,劳累了一天的中年农人也在夕阳下守望着那份希冀,不知道人们心中神往的白鹿何时才能出现?古老的白鹿原见证着千百年来的兴盛与衰落。兴衰成败几轮回,逝者如斯敬仰天!

 每每合上《白鹿原》,朱先生的丰满形象都会在我眼前浮现,我想假如他当官他一定就是“一官归去来”的郑板桥,假如他从事国民教育他就是“千教万教教人求真”的陶行知。但是假如没有假如了,世上肯定再也出不了这样的先生啰!写到这里,猛然想起朱先生南方讲学归来,一气登上华山顶峰吟出的那首七绝:


       踏破白云万千重

       仰天池上水溶溶

       横空大气排山去

       砥柱人间是此峰



良心,人人口上有

——王占恒


原上原下蜂蝶忙

不妖不冶尽芬芳

富贵未淫还清净

暖风拂面迎朝阳

    ——王占恒




  最近推出《白鹿原》赏析系列之五《草民娃子的辛酸谁看见》

来源:恒言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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